旧梦 合巹嘉盟缔百年

2003 字
2018.07.20

鹅毛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,到此刻也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。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呼啸的朔风倒是渐渐地减弱了。

大地仿佛忽然看淡了世情,一夜之间,便毫不迟疑地淡去了素日引以为傲的万紫千红。极目望去,天地间已只剩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平地,哪是沟壑,只有一片莹白,亮亮的灼人的眼。这般山水,仿佛是哪一位懒散的水墨画师,信手挥毫,随意点染,用这满纸留白,来宣泄自己宠辱不惊的超然。

此时此刻,若有哪一位多情善感的诗人徜徉在渺无人烟的小径,或是万籁俱寂的湖边,必会由衷地赞叹一声:好一个冰雪世界,琉璃乾坤!

不过,王府大门口显然不是一个咏叹雪景的好地方。这当口,这里正是锣鼓喧天,铺天盖地的红绸硬是把这一方纯白的世界染成了喜庆的颜色。翘首等待的宾客几乎挤满了整条巷子,仆从侍女进进出出,直如穿梭一般。

丝竹之声渐渐密集起来。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,一顶奢华的大红花轿终于出现在街口。

“如金屋藏娇,结良缘,今夕**引凤;似蓝桥求饮,联佳偶,此日淑女乘龙。”轿帘两侧红艳艳的喜联首先落入众人的视线,宾客之中有些学问的,早已哄然喝起彩来。

待得喜轿缓缓落下,娇怯怯从中走出来的,却是一个与高大的喜轿极不相称的瘦小身影。

大红的喜服虽是极尽奢华,裁剪合身,穿在她身上却完全不会让人产生雍容华贵或是仪态万方的感叹。便说是弱柳扶风,也实在是太过勉强。那道纤细矮小的身影在人高马大的喜娘难得小心翼翼的搀扶下,一步三摇地向着大门口挪动着,直让王府的丫头们担忧,她们未来的王妃会不会被那沉重的凤冠给压倒在地。

鞭炮声伴着宾客们的欢呼响起,韵清平静地在喜娘的牵引下走向大门,无喜亦无悲。

自尚书府蒙冤败落之后,已经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她在意。她依旧如常的爱笑爱闹,似乎完全没有孤女该有的觉悟。人人都道她少年不识愁滋味,却只有她自己知道,看尽世情之后,方寸之中,早已万事不萦怀。

别人都道今天是她的大日子,终身之约,永结为好。可是在她自己看来,却也不过是从一个院子挪到另一个院子而已。她只需要做一个乖乖的木偶,在喜娘的引导下走完那一套繁琐的仪式,就足够了。纵有什么不如人意的地方,谁又会跟她一个九岁的孩子计较呢?

别人道,滴水之恩,当以涌泉相报。冲喜,是她此番的使命,是她对王府这几年照拂的报答,仅此而已。

“如果有一天,我会坚定地反抗自己的命运,那必是遇上了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千百倍的人或者事吧?”无聊的时候,韵清有时会这样遐想。

命运,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。它可以轻而易举地使人于山穷水尽之处绝地逢生,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你在荣华盛极之时跌入谷底。

就像自己,贫病交加,奄奄待死的时候,怎会想到一转身就成了尚书府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?锦衣玉食的日子里,又怎能预料到,一道“恩旨”就可以让自己成为连乞丐都可以唾弃的阶下之囚呢?

往事如烟,前尘似梦。

韵清从不是一个伤春悲秋之人。事实上,她的淡漠曾让所有人惊叹,就连押解她入宫服役的宫人,也曾赞她小小年纪,竟有成年人都望尘莫及的淡然与从容。

嘴角不觉浮上一个幽幽的苦笑。哪里是从容呢?不过是习惯罢了。一个在衣食不继中度过童年的孩子,难道会受不了掖庭宫中那点奴役之苦吗?

洗衣、舂米、扫地、喂马……短短几个月里,小小的女孩尝试过不知多少种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繁重工作。不怨,不怒,不悲,不愁,她以一种近乎于止水的心境,去面对日日如是的责罚与詈骂。偶尔抬头,穿过重重叠叠的宫墙,仿佛仍能看得到幼时戏耍过的那条窄仄的小巷。

睿王府的搭救,完全出乎意料之外。无波无澜地平反、获释、回府,她亦是始终无喜无怒地淡然以对。

只怕,从获罪那一刻起,盛衰荣辱,在她心中便已淡了。

当然,不管有多不在乎,恩,不得不报。

因此,那日王府要求兑现当年父母口头上的允婚,她连推拒的念头都不曾有。哪怕,以她的年纪绝不该论及婚嫁;哪怕,前路是自己最不愿面对的未知。

于是,一身鲜红的嫁衣,宣告了一个新的开始。

冗长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,韵清独坐在所谓的新房里,听着厅里宾客的喧哗,面容依旧沉静如水。

还会记起,丛林深处,那条逼仄的小径么?

还会记起,黄昏尽时,那片寂寥的旷野吗?

还会记起,抚摸着刺有自己名字的生绢时,那份近乎绝望的期盼吗?

还会记起,静立在掖庭宫巍峨的屋檐之下,那种历尽沧桑的凄凉吗?

过去的日子,像书卷一样被一页页翻过。来日,方长。她未必会有太多的时间,用来回味那些凄惶,那些温暖,那些也会浸在岁月中渐渐发黄的陈年旧事。

过了今天,就算告别了那所空寂的院落,迈进其深似海的王府大门了。

在当年那场冤狱中,父母过世,柳府人烟凋零,“家”的概念已淡化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如今,也可算是又有一个家了。

家。在生命的最初几年里,那是一个最奢侈的绮梦。

后来,真的活在了梦中,每天,连呼吸都温暖得让人心醉。

梦碎,一切如旧,心,却不再觉得空寂。

此心安时,处处有家。

这个新家,会是什么样子呢?明天,又会有什么在前方等着自己呢?

醮楼鼓罢一更天,宾客陆续散去,喧闹了一天的王府,终于渐渐回归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