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天涯霜雪霁寒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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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.07.23

这一年的气候有些奇怪,春节未到,天气便渐渐和暖起来。

这日午后,韵清有些百无聊赖,索性便换了夹衣,准备独个儿到后山树林里去,看看入冬前找到的那窝小松鼠还在不在。

上次来时还是遍地黄叶,如今只剩雪化后一片泥泞。树上也是光秃秃的,跟记忆中的样子很有些不同了。韵清走着走着,渐渐对脚下的路有些不确定起来。

“正前方再走百丈左右应该有株大槐树……”,韵清按着数月前模糊的印象边走边东张西望,也不知转了多久,终于停在一棵绝对没在记忆中出现过的古树前,长叹一口气:“我承认,我迷路了。”

该死的,早知如此,就不该那般自信,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了!

自从上次跟墨儿说了些往事以后,她便不愿意再吩咐他做事情,故而这次也不肯叫他带路,竟忘了自己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。长叹,哀嚎。

不过,韵清可不是个迷了路就只会哭的孩子。这不,靠在树边咒骂了自己一番之后,这丫头又兴高采烈地跳起来,东瞅瞅西看看,探险去了。

正漫不经心地逛着,一道艳丽的身影从韵清侧面掠过。小丫头立刻跳了起来:是山鸡吗?

要知道,从前墨儿带她来时,不过是在树林边缘不远处转转,除了一两只松鼠、兔子,根本就见不到什么有趣的东西;而她自己,还要顾忌王妃的身份,不敢太过随意。如今么,四野无人,当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了!

丝毫没有犹豫,韵清运起轻功就追了上去。

在初幽谷,谷主曾道韵清将来是承大任者,故而不管她是否情愿,早已瞒着众人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,加之这丫头又有过人天分,尽管疏于习练,只怕在江湖之上也已鲜逢对手,只是无人知道罢了。

以绝顶轻功去追一只笨拙的山鸡,焉有不得之理?不过眨眼功夫,山鸡已落到了韵清手中。

小姑娘抚摸着色泽鲜亮的羽毛,笑道:“你不是很能飞吗?怎么落到我手上了呢?”

正自得意,不防山鸡脖子一扭,狠狠地啄向了韵清的左手,嫩如羊脂白玉的手背立刻沁出了点点血丝。

韵清疼得一甩手,抓着山鸡后颈的右手就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。待反应过来,见手中的小家伙直蹬腿,忙又松了手,拍它一把道:“让你啄我!就该掐死你哦!”嘴里这样说着,手上却又去揉山鸡的脖子。

见小东西无碍,韵清才松了口气,站起身来:“算了,你不喜欢我,那就走吧。”便放了手不再管它。山鸡歪了歪小脑袋,确信眼前的人是认真的,赶忙转过身子,连飞带跳地跑走了。

韵清只顾揉着手背,忽然一阵凉风吹来,不禁打了个寒颤,这才发觉天色已晚。

暮色渐渐漫了上来,对于一个十足的路痴来说,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已是不可能了。好在面皮够厚,韵清很明智地决定留在原地,等人来寻。

虽然近几日天气和暖,时令毕竟还是隆冬。山中的夜晚还是寒气逼人的。万幸身上带了火石,韵清随意捡了些枯枝,点成一堆篝火,呵着手坐在一旁取暖,正自得意,肚子偏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
山鸡放走了,捉一只兔子或是松鼠什么的来吃就更加不忍心,韵清想了半天,决定无视五脏庙的抗议。

荒山野岭的,一个人的夜晚真难熬啊。

韵清无聊地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,诅咒着自己该死的方向感,寒意渐渐浸了上来,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。

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,莫名想起了这么一句。

再没心没肺的人,独自面对天地万物的时候,也会忍不住思量万事,生出一些感慨来的。

与此同时,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上,紫蕤却渐渐焦躁起来。

镇日无聊,本是独自来林中偷取半日清闲,却意外看到他的小王妃追着山鸡跑到离他不远的空地上。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他立刻躲到树上,隐匿了身形。

那道身影的速度,不逊于他见到过的任何一位高手,甚至,比起他自己,也不遑多让。

他是不是对这个小王妃了解太少了?

紫蕤饶有兴致地看着韵清跟雉鸡置气,险些笑出声来;待见她原地转了半日,最后竟点了篝火坐了下来,方知这丫头竟是迷路了,顿觉好笑。

印象当中,韵清只是个孩子,娇憨顽皮,爱笑爱闹。较之王妃,她更像一个被宠坏了的邻家小妹,心无城府,亦近亦远。

那般天真无邪,让紫蕤忍不住想恶作剧一下,看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。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树枝上,准备等韵清被夜枭吓哭的时候再出现,好好打趣她一下。

“莫回首,画栋雕梁已非旧;

莫回首,明月清风尽染愁。

是非尽悠悠,恩重亦成仇。

若知今朝千般恨,何苦当日恋不休……”

出乎紫蕤意料的是,他眼中那个娇纵的孩子不但没有被吓哭,反倒幽幽地唱起歌来。

“且记取,茜纱窗外湘妃竹;

且记取,梅子青时黄昏雨。

是有原非无,奈何来复去。

若非当日怨不尽,何来今朝千般苦……”

夜枭停了啼叫,虫蛰止了低鸣。空寂的山林之中,只剩那一缕清音,低低吟唱着淡淡的哀伤。

本已等得烦躁,打算现身带韵清回去的紫蕤,也不觉沉浸在了这若有所思的歌声里。

是非尽悠悠,恩重亦成仇?

不知为什么,听着韵清用她那糯糯的嗓音唱出这般清冷的词句,紫蕤心里突然出泛起一丝冷冷的疼痛。

这个孩子,就应该每天没心没肺地笑着闹着,伶牙俐齿地打趣着身边每一个人,光风霁月,无愁无忧。

如果她不笑了,就如此刻,连背影都散发出一抹淡淡的孤寂,让人不自觉地心疼起来。好像,如果不立刻跑过去安抚她,她就会淡成一缕青烟,飘离这个凡俗的世界。

若非亲眼所见,紫蕤几乎要怀疑,这样清冷的歌,怎会是他那个没有一刻安静的小王妃所唱;这样清淡的背影,又怎会是他那个艳如桃李的小王妃所有。

柔婉,冷冽,宁谧,苍凉。他从没听过一首歌,能将如此矛盾的心绪融合到一起,用如许清淡的语调静静唱出。

收回心绪,早已没了玩闹的心情。长叹一声,紫蕤飞身从树枝上落下,缓步走到韵清身后。

“丫头,跟我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