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无情最是台城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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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.07.27

即使在很多很多年以后,韵清回忆起这一年的春天,首先想到的仍然是绵绵不绝的阴雨。

这个春天的雨真多啊,那淋淋漓漓的雨水,仿佛浸透了韵清的整个生活,让她每当想起这些日子,就会觉得脚下的路,尽是一片泥泞坎坷。

这个春天,连天隐门最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张老七都渐渐意识到,他们的十六妹,那个最天真烂漫的小王妃,坐在窗前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

没有人再敢跑上前去拍她肩膀,没有人再会悄悄潜过去抽走她的椅子,更没有人再忍心跑到她面前喊一声:丫头,抓兔子去!

这个春天,真难熬啊。

那天清晨,烧水煮饭的王婆子一声惊呼,像一块巨大的石灰石落入天隐门群雄平静的心湖,激起一层又一层抹不平的滔天巨浪。

谁都不愿意相信,有人可以在防守严密的须弥峰之巅,轻而易举地杀死太妃主仆三人,并且,无声无息地逃之夭夭。

猜疑和恐惧像这个春天的野生菌子一样,从每一个人的心底,从每一个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角落里,密密层层地生长了起来,捡不完,除不尽。

这一次,紫蕤再也无力使他们相信,天隐门中,个个肝胆相照,人人义薄云天。

事实上,紫蕤根本不曾关心有没有人动摇,有没有人疑心。母妃的薨逝,正似晴天白日里一道惊雷,给了心高气傲的他当头一棒。

哭昏在棺前又如何?大病数月又如何?疼他爱他的母妃,永远搏斗在宫中争斗的风口浪尖,只为替他赢得众人尊敬与爱重的母妃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怀着近三个月身孕的凤青鸾,不顾众人劝阻,夜夜在太妃棺前守灵,哀哀尽孝,以至数度哭倒,天隐门上下众人,见之无不愀然。

韵清是唯一从头至尾不曾哭泣的人。她只是默默地布灵堂,焚香,谢客,代紫蕤奉棺回京,入葬妃陵,然后,便是回山日日在床前照料重病不起的紫蕤,以及渐渐重了身子的师姐凤青鸾。

恹恹瘦损,人比黄花。

这一日清晨,仍是在檐前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,韵清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:这场雨,何时才是个头啊?

总以为,雨是最干净的。可这来自天上的净水,怎么洗得净人间的罪恶与肮脏?

“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,呵,无情的,又岂止悲欢离合呢?”

身后响起轻微的咳嗽声,韵清三步两步跑回卧榻旁:“醒了?”

紫蕤压抑着轻咳两声,韵清忙端了药来,服侍他喝下,漱了口,方勉强笑道:“终是一日好似一日了,躺了快两个月,也该躺不住了吧?再不起来啊,连夏天都快过完了!”

紫蕤也强笑道:“再不起来啊,连你也要扔下我不管了!听见你又在念那些伤春悲秋的诗了?除了悲欢离合,还有什么无情?”

韵清岂肯让他知道实情?听得他问,只得随口打了个哈哈:“无情最是台城柳,依旧烟笼十里堤。”

紫蕤也不在意,勉强一笑:“昨晚我歇下之后,你去看过你师姐么?”

韵清心下难过,也只得撇了撇嘴,假意嗔道:“一日总要问个八百来回!放心不下,你便自己去看嘛!若不是怕胎里着了凉,我不会每日背了她来守着你?总强似日日被你念得头都晕了!”

紫蕤自觉不好意思,便讪讪的只是笑。韵清见他如此,心下又有些不忍,柔声劝道:“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只是受了些惊吓,又劳了神思罢了,为着孕中不敢随意用药,这才拖到了如今。师姐好歹也是习武之人,哪里便娇弱得这点累都受不得了?你日日只为她费神,却不将养自己身子,岂不反又要劳她为你忧心?”

紫蕤心下感动,忍不住伸出瘦得仿若竹节一般的手掌,握住韵清冰凉的小手: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我一向自诩事事不弱于人,不料这次成了个最没用的,将千金重的担子都扔到了你的肩上。”

韵清苦笑一声:“千金重的担子,我可挑不动。你还是快些好起来,自己来担吧。我总觉得,门中兄弟不似先前那般齐心了。那贼一日不揪出来,众人就一日安心不下。不论是为人子的责任,还是为人主的担当,我都替不了你的。”

紫蕤听她提到“那贼”,忍不住又簌簌滚下泪来,咬牙道:“你放心,若不揪出那贼千刀万剐,我岂非枉生为人?”

韵清心下烦乱,长叹一声没有再开口。

紫蕤知她伤心,强抑住自己心中哀恸,没话找话:“若非此变,我倒不知你原可以这般沉稳坚强。”

韵清知他心意,也便强笑道:“想不到原本以为最不中用的一个,却原来也是中用的,是不是?”

紫蕤的神色却是十分郑重:“原以为你是个只会胡闹的孩子,糊里糊涂,处处闯祸。”见韵清嘟了嘴,假意嗔怒,他忙接着道:“不料大事之上,竟是你最明白,处处留心,事事有序。这还罢了,我却不知你竟是懂医的。你也不必瞒我,我这场病,最初那些日子,大夫都说治不得了,是不是?”

韵清心道:大夫说治不得了,是因为他们不知道,你日日昏睡只是中了毒,却与生病无关罢了。

紫蕤见她沉吟不语,以为她仍在后怕,忍不住便想打趣她:“你怕当寡妇,是不是?”

韵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磨着牙狠狠道:“当然怕,我还没找好下家呢,你怎么能死!”

紫蕤哈哈一笑:“原来如此。你放心,我记着了,下次临死之前,一定先帮你找好下家!”

韵清啐他一口道:“到你下次临死再说吧!”说罢便别转了头不再说话。紫蕤知道,对于太妃之事,她的哀恸未必比自己少,勉强说笑,终究亦无甚趣味,便也沉默下来。

屋子里静的出奇,只有檐下恼人的滴水声仍是叮叮咚咚地响着。

过了半晌,紫蕤仿佛听到韵清幽幽叹道:“这一下,我彻底成了个没人管的了。”

紫蕤恍恍惚惚,只觉心下愀然,欲待开口安慰,却又不确定是否真的听到了她的叹息。犹疑之间,不觉又自沉沉睡去。